大学毕业那年,我们全班到四川平武实习,为中国建筑史做古建筑测绘的数据收集。当时,需要一个身形灵活点的人爬到大雄宝殿屋顶上,用尺子测正吻的长宽高。班上数我个子小,理所当然我上。也没什么特别保护措施,在人背后拴了根绳子,万一有个闪失,能缓冲一下。不过有了这根绳子,我心里可踏实多了,高高兴兴的就上去了。等我快到顶的时候,指导老师才忽然发现,那根绳子竟然有十多米之长,他紧张的大叫起来:“唐明宇,快下来!你摔到地上绳子都还没打直哪!”全班同学笑成一团。而我,僵在半空中,表情非常无辜。
后来我想起那根绳子是满有意思的。它让我明白了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自己很有依托,很安全;其实未必。指不定人都掉地上了该死的绳子还没打直呢。
在我学建筑学专业的那个年代,我们沾沾自喜的是个人扎实的素描基础,色彩的表现力,手绘图的精确诸如此类。除了教师阅览室有《新建筑》、《建筑评论》等几本日本杂志外,几乎没什么参考资料。进了设计院后又赶上中国改革开放关键时期,百业待兴。各大设计院人才青黄不接,大量的设计工作都落在我们这批实习生头上,现在回想起来都不知当时怎么熬过来的。除了拼命完成设计生产任务争当先进工作者外,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管他做的东西有没有思想、成不成体系、来不来情绪:把简单重复的建筑物画来画去,水彩,水粉,加上漂亮的工程字体,优美的说明。
那时侯,我们都相信我们背后有一根结实的绳子,就没有任何问题。
然而现在,当某些过去的工程沦落为城市垃圾,它们的命运是已被拆除或即将拆除。逐
渐知道做建筑师与建筑设计工程师的巨大差异,我甚至一度有放弃作为建筑师的念头。我把自己空了很长时间,一个人走了很多地方。在埃及的时候,我看到日本建筑师安藤忠雄的话,他说,无论你是选择建筑设计还是其他任何一个职业,二十几岁的年龄,是左右一生的重要时期。人在感觉敏锐的二十几岁,能否有紧迫感的去生活,对其以后的人生,特别是到四五十岁时,是能否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工作的分水岭。我庆幸自己在三十岁左右懂得了这点,还不算晚。
当埃及人继续前往那条早已注定的不归之路的终点;我,一个中国人,终于漫步走进自己的世界。那些原始天然的、朴实美妙的、跟童年的记忆和梦想有关的、居住生活的房子、场所、空间,一一浮现出来,我开始接触到一个表达内心世界的方法,一条道路。人生的遗憾与可贵之处,都在于一个人不能同时走两条路,而我选择了人迹较少的一条,从此面对截然不同的风景。这个选择至关重要。
尽管今天城市化进程飞速发展,房地产开发热情格外高涨,建筑工程设计量大得惊人;正因为如此建筑师们需要更大剂量的福尔吗啉,冷静保鲜。因为已经犯过太多错误,虽然有太多的理由来推卸责任:社会环境、业主要求、经济制约结构及材料限制,等等。可反观艺术家们,每一个时代创作的作品都在因代表了那个时代的精华而被广泛的收藏与展出。他们没有责任可以推卸,只能全心全意在作品中表达个人的思想与世界观。
而作为建筑师——在城市为人们建屋盖厦的人,寻求一种方法给后人留有余地,不因自己不成熟的思想理念使城市珍贵的土地增加建设性的破坏,应该视为一种基本的道德。属于地球的生命万物,在地球表面上生息成长:然而为了生存发展,在地球的皮肤上凿洞挖孔,开路架桥;为了获取能源,在地球的皮肤上伐木毁林,涸泽而渔;为了文明进步,在地球的皮肤上盖屋建房,修筑城市;为了扩张疆域,又在地球的皮肤上攻伐爆破,点燃战火。今日的地球早已千疮百孔,满目仓夷。想想看,地球还剩多少皮肤可以供人类一而再再而三挥霍?
再想想,十几年来,建筑设计与房地产开发中各种建筑风格、设计理念、宣传概念,销售策略,都是想让人们从宿舍搬出来住进“花园”,这些诱惑和说服过程的背后,人们对房屋的真正要求和真实心态是什么?是平和而实际的:不要住得麻烦。没有这些那些住的毛病。能透过房子舒服地喘口大气,过得自然,轻松,通透,真正方便。没有什么圈子要绕,更没有什么路要多跑,没什么事儿,不闹,不折腾。有种种说不出的好处,让人心里特别受用,特别自在。
建筑师的工作,一定要找出指定背景环境下的文脉、风土特征,充满建筑真正特质的唯一表情。这种执着不是轻率盲目的,更不是无谓浪费。因为对于任何一个地块,最好的表现方法往往都只有一个。
当“三利宅院”的发展商及管理者提出,建一种给成都人过日子,没有那么多概念、说法的房子时,我们就一直在思考,哪一种方式,或者说关系,是最好的。
中国六朝有个著名人物刘伶,喝醉酒喜欢脱光衣服睡觉。刚巧邻居来玩,看到这一幕,很吃惊,又尴尬,骂他。刘伶答辩道:“天地是我家。屋子是我的裤子。”反而问别人:“你跑到我的裤子里面干吗?”这个典故叫刘伶醉酒,醉翁之意其实不在酒,讲的是一个人和自己屋子之间的一种关系。
我们的身体很脆弱,太需要一种只属于自己的空间呵护。
而成都人的身体需要什么样的空间?
当年第一个进入中国西部的外国人马可波罗,这个意大利人写了一本游记,唤醒了全世界对东方的欲望,把成都描述成一个繁荣热闹花团锦簇的文明都市。而成都人的居住方式梦想,自古是以院落为中心,一个小院坝里几户人家,几枝修竹,形成富有特色的小天地、小坝子、小院子的居住文化氛围:闲适,安逸。这种文化从蜀汉一直延续至今,尽管历史已进入21世纪,城市早已高楼林立,各种空中楼阁,欧式花园,现代民居遍地开花结果;另一方面,城外别墅开发日益升温,西方特别是美国的郊外独立式住宅规划设计原封不动地搬进来大量复制。结果要麽建筑成本居高不下,要麽建筑密度过大,不适合居住。恐怕只有成都的院落居家生活方式才有可能解决这个突出的矛盾。
郊外独立式住宅的发展方向,必然是实现资源使用和心理满足之间性价比的最饱和度及最佳平衡落点。采用留白的方式,由建筑围成的院落自然构成居住者回转活动休闲的空间。因为有院落存在,外在建筑可以高密度的排列而不显逼仄;建筑本身的独立式院子,又实现了建筑内外的天地交流。闭和空间和闭和空间之间的需求错位,被“气眼”——充满流动空间的院子一一溶解,既节约了土地同时又能满足人们对住宅的终极梦想。
《说文解字》解释“宅”:人所托厄也。托者,寄也。引申的意思:凡物所安皆曰宅。带院子的宅则更有“走进宅院成一统,管他东西南北风”的浑然自得:一种纯粹的成都生活。有一个小房子,含一个小园子,种一棵小树子,大家围成一个大院子。外面的世界与我有没有关系,要看我乐不乐意。
也许,按照这种理论设计建造的房子,明天仍然会被未来的专家再次视为垃圾。但,它至少是个有点特别的垃圾。
在成都规划设计“三利宅院”项目计划时,正好与日本建筑师矶崎新的弟子罗瑞阳先生相逢,聊起在成都这个有点特别的城市中,人们对于城市与居住要求的有关问题。罗先生也把矶崎新先生作规划时对地域文化背景,地块文脉,历史条件,经济状况的分析方法讲给我听,并且慎重的告诉我:建筑师这个行业,其实是个老年行业,只有通过青年时,不断地吸取工程经验后建立起自己的思想体系,才能真正的成为一名合格的建筑师。这也是他在矶大师事务所工作六年,得到最大收获之一吧。
我多半也成不了什么建筑设计大师,但努力争取作一名合格的建筑师是有可能的。
这一次我的绳子在半空中已经打直。
新加坡Arurban Designer
主持建筑师 唐明宇 |